河南淮滨县城东南十五公里,有一个叫期思的镇子。三千年前,这里是西周蒋国的都城。今天镇子坐落在古城西北隅,城墙残迹断断续续仍可辨认,城内出土过春秋战国青铜器,汉唐遗物俯拾即是。它是蒋姓得姓之地,也是理解“以国为氏”这四个字最具体的地方。

一、城址数据

蒋国古城平面呈长方形,南北长 500 余米,东西长 1700 余米,墙基宽 32 米,城址残高约 1 至 3 米,高处约 8 米。除北面靠期思河台地、与城内地平基本相平已无城墙痕迹外,其余三面的古城墙遗址仍断断续续清晰可见。

这组数据很有意思:南北短、东西长,是一个狭长的城;墙基宽 32 米,说明夯筑工程量不小;残高仍有 1 至 3 米,说明此城使用的时间很长。

二、考古所见

在文物保护调查中,通过对期思蒋国故城城墙剖面的分析,发现城墙底部分布有商代时期的文物,这证实期思的古城墙始建于西周时期。

故城内出土了大量春秋战国青铜器,汉唐遗物俯拾即是。期思从公元前 11 世纪的蒋氏封国,到唐初期思县地并入固始,在 1600 多年的漫长历史时期内,始终是区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在故城东南,形成了一个大面积的古墓葬区。这些墓葬从商周延续到汉晋,规模宏伟、封土高大,其中蒋国墓葬占有相当比例。城址、墓葬、青铜器三样东西合起来,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三、文献互证

关于蒋国的封建,《左传》记载:“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杜预注:“蒋在弋阳期思县,六国皆周公之支子,别封为国,共祖周公。”

《汉书·地理志》期思县下颜师古注:“故蒋国。”《水经注·淮水》载:“(淮水)又东北,过期思县北,县故蒋国,周公之后。”《续汉书·郡国志》载:“汝南郡期思有蒋乡,古蒋国。”

除正史之外,地方志与族谱也有明确记载。清乾隆《光州志》载:“期思城在(固始)县西北七十里,楚之下邑,周初为蒋国。”《睢阳蒋氏家谱》载:“按吾蒋姬姓也,周公三子封蒋侯……国在汝南期思,期思今为聚名,古蒋春秋名期思,又名寝丘,孙叔敖埋蛇处也,在今固始县西北七十里。”

《武岭蒋氏家谱》序中也写:“其有史可证者,周初始封蒋国,后为期思邑……即今河南固始县境(期思镇今属淮滨县)。”

正史、地理志、水经注、地方志、族谱,五类文献指向同一个地点。这种“多重互证”的情况,在先秦古国考证中并不多见。

四、万寿陵

据宜兴、睢阳、武岭等蒋氏家谱记载,蒋国始封之君,周公姬旦三子伯龄薨后葬在封都万寿陵。因此,期思蒋国故城成为蒋姓族人寻根祭拜之地。

“万寿陵”之名不见于正史,属于谱牒系统的记载。它的价值不在“是否确为伯龄墓”,而在于它说明了一件事:至少在明清修谱时,蒋氏族人已经明确把期思认作祖根地,并给出了具体的陵墓位置。这是一种“记忆的地理”。

五、期思的沿革

蒋国从公元前 11 世纪受封,传到第二十三代孙姬简做国君时,为楚所灭(公元前 617 年始见《左传》有期思公复遂的记载)。楚灭蒋后于故地建立期思邑,辖今淮滨、固始、商城及霍邱、寿县部分地区,并封复遂为期思邑任县公。

此后沿革可数:秦朝期思属九江郡;西汉置期思县属汝南郡,东汉因之;南朝梁在期思的张庄置安宁县;陈在期思置边城郡;北魏仍置边城郡;隋废边城郡为期思县,属弋阳郡;唐初,期思县废入固始,降为集镇。新中国成立后建立淮滨县,期思划归淮滨县管辖。

据此计算,期思古城作为蒋国国都近 400 年;从公元前 617 年的期思邑,到公元 618 年唐朝建立,又作为各朝代的县邑郡治长达 1235 年。一个今天看来普通的镇子,曾连续做了 1600 多年的区域中心。

六、从遗址到祖根地

1986 年,河南省人民政府公布期思蒋国故城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此后,当地成立了“中华蒋氏祖根文化研究会”,开展蒋氏文化研究。

2008 年 5 月、2009 年 4 月,江苏、浙江、重庆、四川、福建、云南、江西、安徽、湖南、湖北、河南、广西、黑龙江等十二省市的蒋氏宗亲代表,在淮滨召开了两届“中华蒋氏淮滨寻根恳亲大会”。代表们拜祭先祖,并就蒋国历史、蒋姓源流、蒋姓迁徙、蒋国文化遗产保护等专题展开了学术探讨与交流。

当地还拨出专款用于蒋氏文化研究与蒋城万寿陵古墓葬区道路、祭拜广场等设施建设,文物主管部门积极申报期思蒋国故城遗址为更高级别的文物保护单位,并设计了蒋城公园、蒋氏宗祠、蒋氏陵园等项目。

七、研究价值

期思的个案,示范了上古姓氏研究的一种方法:不靠单一文献,也不靠单一谱牒,而靠“城址+出土物+多重文献”的交叉。

城址给出空间,出土物给出年代,文献给出名称与世系,谱牒给出后人的记忆。四者对上,结论才站得住。

反过来说,如果只有谱牒说“祖上封在期思”,而没有城址与文献,这个说法就只能算“族谱记忆”,不能算“史实”。分清这两者,是文史研讨的基本功。

八、期思与孙叔敖

期思不只是蒋国故城,也是楚相孙叔敖的故乡。期思镇院内至今保留着孙叔敖庙地遗址和明代“重修孙公祠”残碑,镇西侧不远是孙叔敖墓地。

《睢阳蒋氏家谱》记期思“又名寝丘,孙叔敖埋蛇处也”,把两个典故叠在一处。孙叔敖埋蛇的故事见于《贾谊新书》《史记·循吏列传》一系,是楚地流传极广的传说;期思作为其故里,把“寝丘”“埋蛇处”等名目都收了下来。

这一点对研究蒋国故城很有用:它说明期思的历史记忆是“层累”的——商周之际是蒋国都,春秋是楚期思邑,战国是寝丘,汉晋是期思县,明清是固始县辖镇。每一层都留下了物证(城墙、墓葬、祠碑、县志),研究者可以据此判断各层的年代。

九、为什么一个镇能当 1600 年区域中心

看地理位置就明白:期思位于淮河、白露河、期思河三水之间,四周有兔子湖、方家湖、祁湖、月牙湖,处在“淮南甸湿地”的核心位置。水网密布,宜农宜渔,又当南北通道,自然成为聚落中心。

《蒋城蒋国蒋姓》记其环境:“自然环境优美”,并说当地正以此为基础规划蒋城公园、蒋氏宗祠、蒋氏陵园与方家湖湿地度假村。这说明考古遗址与生态资源,在祖根地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对研究者的启示是:讲蒋国故城,不能只讲城墙尺寸,还要讲水。城为什么建在这里、为什么能延续一千六百年、为什么今天还能辨认三面墙,答案都在这几条河与几个湖里。

期思古镇老街
期思古镇老街(资料图)。古城西北隅即今期思镇,三面城墙残迹仍断断续续可见。

参考资料:林长《蒋城蒋国蒋姓》;《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及杜预注;《汉书·地理志》颜师古注;《水经注·淮水》;《续汉书·郡国志》;清乾隆《光州志》;《睢阳蒋氏家谱》《武岭蒋氏家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