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 年，沦陷中的北平。蒋兆和在太庙展出一幅高 2 米、长近 20 米的水墨长卷，画的是流落街头的百姓。展览只开了半天，就被日本宪兵勒令关闭。这幅画后来辗转失落、残缺、被遗忘，又在新世纪成为中国美术馆的镇馆之作——它就是《流民图》。
一、十年构思，两年落笔
《流民图》是蒋兆和历时两年创作的纸本水墨设色人物画。从构思、搜集素材到脱稿，前后约十年之久。1943 年，日本侵略者已践踏半壁河山，中国人民水深火热的遭遇，是激发他构思这幅画的动机。全幅最初高 2 米、宽 27 米，描绘百余位流落北平街头的平民形象。他不是流民，还有个画室，还能画画，可是他亲眼看见“九一八”事变后的流民、“八一三”淞沪战役的流民、北平陷落之后的流民，心里不安，非要画出来不可。
二、一百多个人，一百多种苦难
画面上有的在乞讨，有的在痛哭亡人，有的正要悬梁自缢，还有流浪汉、孤儿孤女、鳏寡孤独，皆近乎真人大小，个个栩栩如生。全卷以一片瓦砾为背景，用写实手法刻画了一百多个深受战争灾难之苦的难民形象。人物按等身体量造型，前后错落，形成一种缓慢推进的叙事节奏——这正是长卷这一古老形制在二十世纪的新用法：不是讲故事，而是让人一段一段地走进去。
三、技法：把素描请进水墨
《流民图》全以毛笔、水墨画出，其形象描绘之具体、深刻，在现代绘画史上是鲜见的。传统人物画由于一味追求写意性，加上公式化，近百年来很少有深刻描绘现实的作品。蒋兆和把西画素描手法引入中国画，每画一个人物都必求有生活依据、有相应的模特儿作参考；他适当吸取光影法刻画人物面部，但仍以线描为主要造型手段。这是自近现代倡导写实主义绘画以来，在人物画领域所获得的巨大成果。
四、草稿：一条可以触摸的创作痕迹
现存《流民图草稿之一》为 1943 年所作的丈二巨制，题识“流民图草稿之一。民国三十二年，兆和”，钤“蒋兆和”（白）、“蒋五”（朱）二印。画卷右端以残垣断壁为背景，起始是一位拄棍老人，他身边还有一位卧地的老者，已经气息奄奄，二位妇女和一个牵驴人围着他，毫无办法；再往下，是抱锄的青年农民和他的饥饿的家眷。画中钤“蒋五”印，据称是 1942 至 1943 年间蒋兆和在天津镌刻并使用，故是作极有可能亦作于天津期间。草稿与正稿的差异，正是研究他如何组织百余人物的重要线索。
五、展出：半日太庙，两周上海
1943 年 10 月，《流民图》首次在当时的北平太庙公展。因画卷展示了侵略战争造成的民族灾难，为占领当局所不容，仅展半日即被宪兵队查禁。1944 年，此画在上海展出，反响强烈，报章刊物有报道也有评论；随后原作被借故取走，从此下落不明。
六、失而复得：从银行地下室到国家收藏
直到上世纪 50 年代初，《流民图》才意外地在上海某银行的地下室里被找到，但长卷已被腐蚀掉了十余米，只有画卷中心部分还残存着。幸存下来的这一半，即现存的约 12 米宽的上半卷，下半卷已不知所踪。1998 年，蒋兆和夫人萧琼女士将这半卷《流民图》捐赠给中国美术馆，成为该馆的镇馆之宝。
七、画史位置：一张可以“平视”西方经典的中国画
《流民图》是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史上最重要的人物画创作之一，其思想史价值不可估量：现实主义的创作观念、写实主义的语言风格，是对民族、国家和人民苦难境遇的真切写照。有研究者认为，在可数的几十幅中国现代历史画中，这幅画是唯一可以平视西欧经典的作品；1957 年它曾赴苏联展出，苏联画家在画前鼓掌致敬，称蒋兆和是“中国的伦勃朗”。这样的评价未必人人同意，但它至少说明：中国画处理大题材、处理群体悲剧的能力，在这幅画上得到了证明。
八、蒋兆和的自述
“我因为这个时代的洪流，冲进了人们心房中的痛苦，让我感觉到人生的悲哀，又让我兴奋到这个时代的伟大，一切的一切，使我不能忽视这个时代的造就，更不能抛弃时代给予大众的创伤。”他也说过：“识吾画者皆是天下之穷人，唯我所同情者，乃道旁之饿殍。”这两段话，比任何评论都更直接地说明了《流民图》的来处。
九、为什么今天还要看它
《流民图》是一件见证了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人民苦难记忆的历史画，画作中闪耀的人道主义精神，时刻提醒我们反思艺术的价值与意义。它不提供答案，只保存面孔。当苦难过去，面孔还在，这就是历史画最朴素的功能。
九、长卷的构图法：不做中心，只做段落
西方历史画惯于设置一个“高潮点”，把人物围绕一个事件组织起来；《流民图》反其道而行。全卷没有中心事件，只有一段接一段的遭遇：乞讨、哭亡、将缢、离散。每一段自成小构图，段与段之间靠人物走向与视线连接。这种结构更接近中国长卷的传统——观者一段段看过去，情绪是累积的，而不是被一个高潮击中的。百余人物等身而立，能做到“乱而不散”，靠的正是这种段落的节奏安排。
十、残卷之痛：文物保存的一课
《流民图》原高 2 米、宽 27 米，现存仅约 12 米的上半卷，下半卷不知所踪。一幅画在战乱中丢失、在潮湿的地下室里被腐蚀掉十余米，这段经历本身就是二十世纪文物命运的一个缩影。它提醒后来者两件事：其一，重要作品应当有完整的影像与摹本记录，以备不测；其二，纸张与装裱的保存条件，直接决定一件作品能否传给下一代。今天我们看到的“残缺”，其实是历史留下的伤口。
十一、展览史上的特殊一页
1943 年太庙展出半日即被查禁，1944 年上海展出后原作被取走——这幅画的展览史，比它的创作史更曲折。一件作品在诞生之初就被压制，几十年后才被重新认识，这种情况在现代美术史上并不罕见。它说明，艺术品的价值不只取决于画得好不好，也取决于时代是否准备好接受它。今天的观众能在中国美术馆看到这半卷残卷，本身就是一个结果。
参考资料：名人字画网《〈流民图草稿〉，蒋兆和艺术研究的新发现》（guohua/68922）；名人字画网《陈丹青谈蒋兆和巨作〈流民图〉》（shuhuazatan/8422）；名人字画网《蒋兆和简介》（shuhuazatan/41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