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蒋兆和接受了一项任务：为杜甫画像。难题在于，史料中没有留下杜甫容貌的任何可信记载。他最终以自己的面孔为原型，画出一个瘦削、昂首、凝望远方的老者——这幅 98×51 厘米的纸本设色《杜甫像》，日后进入中学课本，成为几代中国人共同的诗圣面孔。
一、缘起：一次“无米之炊”的创作
1952 年，为响应国际文化交流的需要，蒋兆和曾受命绘制李时珍、祖冲之等古代科学家画像；1959 年，绘制杜甫像的任务落到他手上。历代相传的杜甫形象，多是明清刻本里那种瘦弱忧思的文士，既无照片，也无同时代的可靠写照。蒋兆和一生坎坷，作品多关注底层民众疾苦，他把自己的人生际遇与杜甫忧国忧民的精神联结起来，索性以自身形象为蓝本，为这位没有真容传世的诗人立像。
二、题识释读：一半是杜甫，一半是自己
画上题识写道：“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千载岂知逢新世，万民欢唱大同时。我与少陵情殊异，提笔如何画愁眉。一九五九年，兆和。”前两句取自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是杜甫论画的名句；后四句是蒋兆和的自作诗。他把千年前的诗句与当下的心境并置：一边是“富贵于我如浮云”的清高，一边是“提笔如何画愁眉”的自问。题识钤“蒋兆和”印。文与画互为注脚，这正是中国人物画“以款补画”的传统手法。
三、画面：一个侧坐的姿势，撑起一身骨气
画面中，杜甫侧身坐于石上，微微昂首，面庞瘦削，双目凝望远方；长眉、胡须以及帽子的系带随风向后飘扬，诗圣骨子里的清高之气、沧桑之感油然而生。构图极简：一人、一石、一片空白。空白不是偷懒，而是留白——让观者的目光没有别处可去，只能落在那一张脸上。
四、笔墨：白描加皴，素描作骨
此画改变了传统绘画中塑造人物的概念化倾向：以白描加皴的手法，结合素描的明暗法，着力刻画杜甫的面部表情特征；衣纹极为概括，寥寥数笔，线条刚韧劲健、转折分明，用笔大胆粗放、挥洒自如。面部用淡墨与赭色层层积染，颧骨、鼻梁、眼窝的明暗交界线清楚但不生硬；须发用细笔提出，蓬松而不乱。读罢此画，不难体会到杜甫忧国忧民却又压抑无奈的心境，整个画面充满悲愤、凄凉之感。
五、为什么这张脸会成为“标准像”
此幅与人教版语文必修课本《登高》一课的配图基本一致。自 1960 年代起，它被广泛用于教材，成为大众对杜甫的视觉记忆符号。课本配图的那幅《杜甫像》曾获第六届全国美展荣誉奖，原件今藏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作为馆藏重要文物珍藏。一个画家的想象，经过印刷与教育的反复传播，最终变成了全民共享的图像记忆——这在中国美术史上并不多见。
六、历史人物肖像系列中的位置
《杜甫像》不是孤例。蒋兆和的《曹操像》《屈原》《曹雪芹像》《文天祥像》等历史人物肖像，是他晚年对水墨人物画表现技法的又一次突破。这些作品不仅展示了他精湛的技艺，更体现了他对历史人物的深刻理解：他画的不是“像不像”，而是“是不是那个人”。曹操的枭雄气、屈原的清瘦孤高、曹雪芹的落拓，都靠眼神、手势与衣纹的节奏完成，而不是靠道具堆砌。
七、以笔为史，以墨铸魂
有评论把这一系列作品概括为八个字：以笔为史，以墨铸魂。以笔为史，是他以己貌为蓝本，为无真容传世的杜甫立像，以画代史，让诗圣有了可视的精神面孔；以墨铸魂，是以骨法用笔为骨、西画素描为肉、山水皴擦为韵，把杜甫忧国忧民之魂注入笔墨，使千年前的诗魂在纸上重生。这两句话，几乎可以看作蒋兆和整个艺术观的浓缩。
八、今天再看这幅画
《杜甫像》在中国近现代绘画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地位，被誉为二十世纪中国水墨人物画的巅峰之作和最深入人心的文化肖像之一。它兼具历史厚重感与现代艺术表现力，成为跨越时代的经典。在注重传统文化的今天，这样的作品仍然有现实意义：它提醒后来者，传统人物画的出路不在复刻程式，而在以真诚的观察重新面对“人”。
九、与历代杜甫像的比较
在蒋兆和之前，杜甫的形象主要来自两类：一是明清刻本中的插图，多为瘦弱文士，形象程式化，缺少个体特征；二是民间流传的“诗圣像”，往往强调衣冠与姿态的规范。蒋兆和的贡献在于，他第一次把杜甫画成一个“有具体肉体与具体情绪”的人：瘦，但不是病态；老，但不是衰朽。这种处理把杜甫从“符号”拉回到了“人”。
十、一张脸如何成为公共记忆
图像进入教材，意味着它要经受最严格的复制考验：印刷的网点、纸张的吸墨、尺寸的缩小。蒋兆和这幅画的好处是“缩得小也不散”——因为它的骨架清楚，主要结构靠几根关键线条撑着，即使缩到巴掌大，眼神与姿势仍然可辨。这正是教学用图最需要的品质，也是它能成为“标准像”的技术前提。
十一、这幅画能教什么
对学画的人来说，《杜甫像》是一本薄薄的教科书：它示范了如何用最少的线条交待最多的结构；示范了如何用淡墨与淡彩把脸部“做厚”而不“做腻”；也示范了题跋如何与画面呼应。临摹它，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线条描得过于光滑——恰恰相反，这幅画的线条是有毛涩感的，起笔藏锋、行笔慢、收笔回，笔画之间有呼吸。
十二、题识与印章的读法
中国画的题识，位置往往比字数更重要。这幅画的题识写在画面右侧的空白处，字径不大，与人物形成“小字压大形”的关系：字不抢人，但字的位置把画面的重心往右推了一点，与人物侧身向左的姿势形成平衡。钤印一方“蒋兆和”，印色偏朱，恰好给素净的画面添了一个亮点。看画时若只看人物不看题识，往往会漏掉这一层精心安排。
十三、后世的临仿与传播
因为被选入教材，这幅画的印刷品数量远超原作能承载的传播量。几十年来，无数学生临摹过它，也有不少画家以它为范本学习水墨人物画。传播广了，临仿之作自然也多。对收藏者来说，辨别的关键不在“像不像”，而在“笔性”：原作的线条有毛涩感、有轻重节奏，临本往往光滑、均匀。这一点，靠多看可靠图版就能慢慢建立判断力。
参考资料：名人字画网《以笔为史 以墨铸魂——蒋兆和〈杜甫像〉》（guohua/75680）；名人字画网《蒋兆和简介》（shuhuazatan/41306）。